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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說】葉櫓:百年新詩解讀(三)

      2022年01月 21日 11:17 | 來源: 揚州晚報-揚州網 | 揚州網官方微博

      葉櫓

      邊界望鄉

      洛夫

      說著說著

      我們就到了落馬洲

      霧正升起,我們在茫然中勒馬四顧

      手掌開始生汗

      望遠鏡中擴大數十倍的鄉愁

      亂如風中的散發

      當距離調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

      一座遠山迎面飛來

      把我撞成了

      嚴重的內傷

      病了病了

      病得像山坡上那叢凋殘的杜鵑

      只剩下唯一的一朵

      蹲在那塊“禁止越界”的告示牌后面

      咯血。而這時

      一只白鷺從水田中驚起

      飛越深圳

      又猛然折了回來

      而這時,鷓鴣以火發音

      那冒煙的啼聲

      一句句

      穿透異地三月的春寒

      我被燒得雙目盡赤,血脈僨張

      你卻豎起外衣的領子,回頭問我

      冷,還是

      不冷

      驚蟄之后是春分

      清明時節該不遠了

      我居然也聽懂了廣東的鄉音

      當雨水把莽莽大地

      譯成青色的語言

      喏!你說,福田村再過去就是水圍

      故國的泥土,伸手可及

      但我抓回來的仍是一掌冷霧

      在離開故國三十余載之后,洛夫在一次近距離地親近它時,卻只能留下可望而不可即的遺憾。當他以詩性的筆觸回憶此時此地的情景時,寫下了《邊界望鄉》這首名篇。

      他似乎有意把“落馬洲”這一地點,同“勒馬四顧”的心境,以一種雙關的話語方式呈現在讀者眼前,加強著茫然的失落感和彷徨感?!皵U大數十倍的鄉愁”同“調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的交集,接下來的是“一座遠山迎面飛來/把我撞成了/嚴重的內傷”。

      情與景的鋪墊,意味著詩性的表現還在淺層次上,后面的借物寄情或托物言志,則把詩的深層次意涵表達得淋漓盡致。

      從“禁止越界”的告示牌的出現而想象著“凋殘的杜鵑”的咯血,到一只白鷺“飛越深圳/又猛然折了回來”,在“鷓鴣以火發音”啼聲中, 自己已經“血脈僨張”,而友人則問他“冷,還是/不冷”。這種鮮明而強烈的幻象和感受的對比中,一個漂離故土的赤子之心被表現得活靈活現又沉重無比。

      誠然,赤子之心可見,而“故國的泥土,伸手可及/但我抓回來的仍是一掌冷霧”。

      這樣一幕雖屬個人生活的細節和片段,被洛夫的詩性筆觸記錄并保留下來,不僅是洛夫個人之幸或曰不幸,更是中國詩歌歷史之大幸。因為它可以說是記錄了中國歷史的一場巨變中,對于普通人命運的影響和改變。歷史在走著它曲折的道路時,有多少普通的人為之付出了何等沉重的代價?我們的后人能理解嗎?

      因為風的緣故

      洛夫

      昨日我沿著河岸

      漫步到

      蘆葦彎腰喝水的地方

      順便請煙囪

      在天空為我寫一封長長的信

      潦是潦草了些

      而我的心意

      則明亮亦如你窗前的燭光

      稍有曖昧之處

      勢所難免

      因為風的緣故

      此信你能否看懂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務必在雛菊尚未全部凋零之前

      趕快發怒,或者發笑

      趕快從箱子里找出我那件薄衫子

      趕快對鏡梳你那又黑又柔的嫵媚

      然后以整生的愛

      點燃一盞燈

      我是火

      隨時可能熄火

      因為風的緣故

      這是洛夫獻給夫人的一首詩,而它的成因卻是一次停電的偶然突發事故。洛夫因之而獲得靈感,詩壇也因此而增加了一首眾口相傳的優秀詩篇。

      寫愛情,而且是經久歷練的愛情,對于眾多詩人而言,或許都是一個頗具挑戰意味的難題。洛夫的出人意料之處在于,他并不著筆在陳詞濫調的心跡表白,反而以一種看似不經意間的行為來開始他的訴說?!奥健薄绊槺恪?,無意中的鋪墊,為的是“寫一封長長的信”,而且還“潦草”;可是也不老是這樣漫不經心,于是有了“而我的心意/則明亮亦如你窗前的燭光”,一下子就把情緒和專心拉回到正軌上來了。至于“稍有曖昧之處/勢所難免/因為風的緣故”,則是一種內涵豐富的調侃和表達了。這些只有兩人之間的微妙情節,或許他們更能心領神會了。

      詩情的跌宕起伏,被洛夫掌控得極有分寸,恰到好處?!岸被颉安欢闭娴牟恢匾獑??這是洛夫設下的一個懸念,為的是讓對方“以整生的愛/點燃一盞燈/我是火/隨時可能熄滅”。溫暖而又不失某些哀傷,更需要特別地珍惜??!

      人生中的許多海誓山盟,卿卿我我,只不過是漫長過程中的片段記錄,盡管知道一切都“隨時可能熄滅”,但是人們還是堅定執著地向死而生,而且試圖活出別具韻味的精彩。

      洛夫以他的生花妙筆寫下的這首詩,不僅受到當代人的喜愛,也會為后人所吟誦的吧。

      作者簡介:

      著名詩評家,揚州大學文學院退休教授。


      責任編輯:煜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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